关雎_诗经_先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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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

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
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

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

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

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

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

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

参差荇菜,左右芼之。

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。

诗文赏析

【注释】:雎鸠:水鸟名,即鱼鹰。传说它们情意专一逑:(雔)之借字,(雔),双鸟之意荇菜:水草名寤:睡醒,寐:睡眠[1]:音帽,有选择之意《关雎》是《风》之始也,也是《诗经》第一篇。古人把它冠于三百篇之首,说明对它评价很高。《史记外戚世家》曾经记述说:《易》基乾坤,《诗》始《关雎》,《书》美厘降夫妇之际,人道之大伦也。又《汉书匡衡传》记载匡衡疏云:匹配之际,生民之始,万福之原。婚姻之礼正,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。孔子论《诗》,一般都是以《关雎》为始。此纲纪之首,王教之端也。他们的着眼点是迂腐的,但对诗的本义的概括却基本正确。问题在于它所表现的是什么样的婚姻。这关系到我们对《风》的理解。朱熹《诗集传》序说:凡诗之所谓风者,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,所谓男女相与咏歌,各言其情者也。又郑樵《通志乐略正声序论》说:《诗》在于声,不在于义,犹今都邑有新声,巷陌竞歌之,岂为其辞义之美哉?直为其声新耳。朱熹是从诗义方面论述的,郑樵则从声调方面进行解释。我们把二者结合起来,可以认为《风》是一种用地方声调歌唱的表达男女爱情的歌谣。尽管朱熹对《关雎》主题的解释并不如此,但从《关雎》的具体表现看,它确是男女言情之作,是写一个男子对女子爱情的追求。其声、情、文、义俱佳,足以为《风》之始,三百篇之冠。孔子说:《关雎》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。(《论语八佾》)此后,人们评《关雎》,皆折中于夫子(《史记孔子世家》)。但《关雎》究竟如何呢?这首诗原是三章:一章四句,二章八句,三章八句。郑玄从文义上将后二章又各分为两章,共五章,每章四句。现在用郑玄的分法。第一章雎鸠和鸣于河之洲上,其兴淑女配偶不乱,是君子的好匹配。这一章的佳处,在于舒缓平正之音,并以音调领起全篇,形成全诗的基调。以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统摄全诗。第二章的参差荇菜承关关雎鸠而来,也是以洲上生长之物即景生情。流,《毛传》训为求,不确。因为下文寤寐求之已有求字,此处不当再有求义,应作流动讲。这是以荇菜流动从而比喻淑女的难求。求字是全篇的中心,通首诗都在表现男子对女子的追求过程,即从深切的思慕到实现结婚的愿望。第三章抒发求之而不得的忧思。这是一篇的关键,最能体现全诗精神。姚际恒《诗经通论》评云:前后四章,章四句,辞义悉协。今夹此四句于寤寐求之之下,友之、乐之二章之上,承上递下,通篇精神全在此处。盖必著此四句,方使下友、乐二义快足满意。若无此,则上之云求,下之云友、乐,气势弱而不振矣。此古人文章争扼要法,其调亦迫促,与前后平缓之音别。姚氏对本章在全诗中的重要性分析最为精当。应当补充者,此章不但以繁弦促管振文气,而且写出了生动逼真的形象,即王士祯《渔洋诗话》所谓《诗》三百篇真如画工之肖物。林义光《诗经通解》说:寐始觉而辗转反侧,则身犹在床。这种对思念情人的心思的描写,可谓哀而不伤者也。第四、五章写求而得之的喜悦。琴瑟友之、钟鼓乐之,都是既得之后的情景。曰友,曰乐,用字自有轻重、深浅不同。极写快兴满意而又不涉于侈靡,所谓乐而不淫。通篇诗是写一个男子对女子的思念和追求过程,写求之而不得的焦虑和求而得之的喜悦。这诗的主要表现手法是兴寄,《毛传》云:兴也。什么是兴?孔颖达的解释最得要领,他在《毛诗正义》中说:兴者,起也。取譬引类,起发己心,《诗》文诸举草木鸟兽以见意者,皆兴辞也。所谓兴,即先从别的景物引起所咏之物,以为寄托。这是一种委婉含蓄的表现手法。如此诗以雎鸠之挚而有别,兴淑女应配君子;以荇菜流动无方,兴淑女之难求;又以荇菜既得而采之、芼之,兴淑女既得而友之、乐之等。这种手法的优点在于寄托深远,能产生文已尽而意有余的效果。这首诗还采用了一些双声叠韵的连绵字,以增强诗歌音调的和谐美和描写人物的生动性。如窈窕是叠韵;参差是双声;辗转既是双声又是叠韵。用这类词儿修饰动作,如辗转反侧;摹拟形象,如窈窕淑女;描写景物,如参差荇菜,无不活泼逼真,声情并茂。刘师培《论文杂记》云:上古之时,谣谚之音,多循天籁之自然,其所以能谐音律者,一由句各叶韵,二由语句之间多用叠韵双声之字。此诗虽非句各叶韵,但对双声叠韵连绵字的运用,却保持了古代诗歌淳朴自然的风格。用韵方面,这诗采取偶句入韵的方式。这种偶韵式支配着两千多年来我国古典诗歌谐韵的形式。而且全篇三次换韵,又有虚字脚之字不入韵,而以虚字的前一字为韵。这种在用韵方面的参差变化,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节奏感和音乐美。对《关雎》,我们应当从诗义和音乐两方面去理解。就诗义而言,它是民俗歌谣,所写的男女爱情是作为民俗反映出来的。相传古人在仲春之月有会合男女的习俗。《周礼地官媒氏》云:媒氏(即媒官)掌万民之判(配合)。中春(二月)之月,令会男女,于是时也,奔者不禁(不禁止奔);若无故而不用令者,罚之,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。《关雎》所咏未必就是这段史事的记实,但这段史实却有助于我们了解古代男女相会、互相爱慕并希望成婚的心理状态和风俗习尚。文学作品描写的对象是社会生活,对社会风俗习尚的描写能更真实地再现社会生活,使社会生活融汇于社会风习的画面中,从而就更有真实感。《关雎》就是把古代男女恋情作为社会风俗习尚描写出来的。就乐调而言,全诗重章叠句都是为了合乐而形成的。郑樵《通志乐略正声序论》云:凡律其辞,则谓之诗,声其诗,则谓之歌,作诗未有不歌者也。郑樵特别强调声律的重要性。凡古代活的有生气的诗歌,往往都可以歌唱,并且重视声调的和谐。《关雎》重章叠句的运用,说明它是可歌的,是活在人们口中的诗歌。当然,《关雎》是把表达诗义和疾徐声调结合起来,以声调传达诗义。郑玄《诗谱序》云:《虞书》曰:诗言志,歌永言,声依永,律和声。然则诗之道,放于此乎?(选自《中华文学鉴赏宝库》,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)(聂石樵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1.关关:水鸟叫声。雎(音居)鸠:水鸟,一名王雎,状类凫鹥,生有定偶,常并游。2.洲:河中沙洲。3.窈窕:美心为窈,美状为窕。淑:善,好。4.好逑(qi):理想的配偶。逑,配偶。5.参差:长短不齐。荇(xnɡ杏)菜:多年生水草,夏天开黄色花,嫩叶可食。6.流:顺水势采摘。7.寤(w务):睡醒;寐:睡着。8.思:语助。服:思念、牵挂。9.悠:忧思貌。10.辗:半转。反侧:反身,侧身。11.友:交好。12.芼(mo):选择,采摘。题解:诗人对河边采摘荇菜的美丽姑娘的恋歌译文:雎鸠关关在歌唱,在那河中小岛上。善良美丽的少女,小伙理想的对象。长长短短鲜荇菜,顺流两边去采收。善良美丽的少女,朝朝暮暮想追求。追求没能如心愿,日夜心头在挂牵。长夜漫漫不到头,翻来复去难成眠。长长短短鲜荇菜,两手左右去采摘。善良美丽的少女,弹琴鼓瑟表爱慕。长长短短鲜荇菜,两边仔细来挑选。善良美丽的少女,钟声换来她笑颜。【赏析一】诗文欣赏说《诗经关雎》吴小如^^1近年赏析之风颇为流行,但我认为这类文章并不好作。尤其是讲《诗三百篇》中的作品,首先须通训诂,其次还要明诗旨。因为风、雅、颂距今已远,其可赏析处往往即在字、词的训诂之中。加以旧时奉三百篇为经典,古人说诗每多附会;不明诗旨便如皓天白日为云霾笼罩,必须拨云见日,始能领会诗情。这里姑以《关雎》为例而申说之,惟不免贻人以老生常谈之讥耳。时至今日,大约没有人再相信《毛诗序》所谓《关雎》,后妃之德也一类的话了。说《关雎》大约是经过加工的一首民间恋歌,恐怕不会去事实太远。但《齐》、《鲁》、《韩》三家(包括司马迁、刘向)说此诗,都以为它意存讽刺。这又该作何解释?另外,古人很强调四始说(即《关雎》为风之始,《鹿鸣》为小雅之始,《文王》为大雅之始,《清庙》为颂之始),认为把《关雎》列为十五国风的第一篇,是有意义的,并非编排上偶然形成的结果。这些都需要我们作出说明。我以为,无论今文学派的《齐》、《鲁》、《韩》三家诗也好,古文学派的《毛诗》也好,他们解诗,都存在两个问题:一是不理解绝大多数国风是民歌,把每一首诗都拉到帝王、后妃或列国诸侯的君、夫人身上;二是把作诗的本意和后来的引申意混同起来。三家诗看到《关雎》中有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;悠哉悠哉,展转反侧的话,便扯到周康王身上,说诗意是讽刺他失德晏起,正如司马迁在《十二诸侯年表序》中所说:周道缺,诗人本之衽席,《关雎》作。而后来的《毛诗》为了同三家诗唱对台戏,于是一反今文家法,大讲后妃之德云云,目的在于说它不是刺诗而是赞美之辞。如果我们认识到十五国风中确有不少民歌,并排除了断章取义的方式方法,则三家诗也好,《毛诗》也好,他们人为地加给此诗的迷雾都可一扫而空,诗的真面目也就自然显露出来了。至于把《关雎》列为国风之始,我以为这倒是人情之常。古人原有这样的说法,认为《三百篇》所以被保存下来,乃由于它们是能歌唱的乐章而于诗义无涉,故有些讽刺诗或大胆泼辣的爱情诗也没有被统治阶级删除淘汰。我则以为,从《三百篇》的内容看,总还是先把各地的诗歌搜集起来然后为它们配乐,所配之乐,必不能丝毫不关涉诗的内容,而任意用不相干的乐谱去牵合。《关雎》之所以为风之始,恐怕同内容仍有关联。由于诗中有琴瑟友之、钟鼓乐之的词句,很适合结婚时歌唱,于是就把它配上始而缠绵悱恻、终则喜气洋洋的乐调,而沿用为结婚时的奏鸣曲。盖因恋爱而寤寐思服、展转反侧乃人之常情,故虽哀而不伤(哀有动听感人的意思);夫妇结婚原属正理,君子淑女相配并不违反封建伦常,故虽乐而不淫。这样,自然就把它列为国风之首了。直到今日,我们遇到喜庆节日,也还是要唱一些欢快热闹的歌,奏一些鼓舞人心的曲子,取其顺心如意。这并不是什么迷信,而是同喜庆节日的气氛相适应。如果办喜事时奏哀乐唱悼亡诗,撇开吉利与否的迷信观点不谈,至少产生败兴和杀风景的反效果,总是招人憎厌的。《三百篇》的乐章既为统治阶级所制定,当然要图个吉利,把体现喜庆气氛的作品列于篇首。这不仅符合他们本阶级的利益,即从人情之常来讲,也是理当如此。^^2从古以来,《关雎》就有两种分章的方式。一种是每四句为一章,全诗共五章。另一种是分为三章,第一章四句,第二、第三章各八句。从文义看,我倾向于第二种分法。第一章是总述,态度比较客观;第二、三章则从男主人公方面落笔,先说他在未得淑女时思念之苦,连觉也睡不着;然后再说他求得淑女与之成婚以后,他将千方百计同她鱼水和谐,使她心情欢乐舒畅。如果说第二章近于现实主义的描写,那么第三章便带有浪漫主义情调,抒情主人公乃为爱情获得成功的美好前景而陶醉了。讲到这首诗的表现形式,历来也有两种意见。即在赋、比、兴几种表现手法中,有人认为关关雎鸠两句和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等描写是比兴,由河洲的禽鸟和水中的荇菜兴起君子求淑女的愿望,这就是诗的主题。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此诗干脆自始至终都是赋。而说它的手法是赋的,又有两种解释。一是古人旧说,认为采荇菜的活动本是贵族妇女(包括后妃以及嫔妾)应做的本职工作,所以是赋;二是今人新说,认为这是一首写实的情歌,小伙子看上了河上采荇菜的劳动少女,于是表示了爱慕之情,无论雎鸠的鸣声也好,采荇菜的场面也好,都是君子身临其境耳闻目见的,当然属于直陈其事的赋了。这些说法都能言之成理,读者不妨互参。不过如让我讲这首诗,我倒比较倾向于比兴说。所谓比兴手法,特别是兴,并不是诗人在实际生活之外凭空找来点什么填塞入诗,而是以即目所见、倾耳所闻的当前实际景物做为抒发思想感情的媒介,顺带着产生了联想。我们可以承认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是诗人眼前实景,但这一对在河洲上互相依偎着一唱一和的水鸟,自然会引起未婚青年男子迫切寻找淑女以为配偶的强烈意愿。诗人在选择诗料时单单看中了关关雎鸠,这本身就体现了比兴的作用。否则诗人为什么不写别的呢?换言之,也只有写互相鸣和的一对水禽才与这首诗的主题合拍,才算得上典型化。如果硬把它限制在赋的框框里,反倒近于自然主义的解释了。我把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以及采之、芼之也讲成比兴手法,是以字、词的训诂为依据的。古人大都把流、采、芼讲成同义词,即都有寻求、采摘和择取的意思。流之训求,从西汉的刘向(他是治《鲁诗》的),东汉的高诱(说详《吕氏春秋注》),到清代的马瑞辰(著有《毛诗传笺通释》),都有考证,而且比较可信。比如《说苑》中《越人歌》的汉译就有一句搴流中洲(这一句是经过校订的),这里的搴流即为同义复合词,搴和流都作采摘讲。可是朱熹的《诗集传》则兼用流字本义,认为这句是指顺着流水去择取荇菜。此说虽遭清人(如姚际恒)非议,我倒觉得朱熹的讲法是从实际生活出发的。至于芼,旧注亦训择,朱熹却据董逌《广川诗故》解芼为熟而荐之。我觉得此解亦近理。在现代汉语中,特别是北京方言,我们经常还听到用沸滚水把菜蔬芼(mo)一下的说法。即等水烧开后把生的菜放进去,芼之使熟,随即捞出。由此可见,荇菜的从流到采,从采到芼,是循序渐进的过程。左右本指人的左右手,引申为左右两边。人们劳动,大抵双手兼用,尤其是采摘或捧掬菜蔬的时候,总是左右手同时并举。这也属生活常识,无劳辞费。训诂既明,然后讲诗。荇菜之被采摘,犹淑女之被君子所选中。开始采时,在水中左一把右一把,顺水捞来捞去,方向无定;一似男之求女,一上来还没有找到明确目标,只能慢慢物色,宛如在水中寻求中意的荇菜。及至采时,则目标已明,看准后便采到手了。既采之后,就要芼它一下,使之成为可食之物,亦即是说只等婚期一到,共同生活便将开始了。我所以把它讲成比兴,正是从字、词的训诂上体会出来的。^^3下面简单谈谈这首诗的艺术特点。此诗言切而意婉,尤其是第三章,男主人公对所思女子真是设想得体贴入微,关怀备至。第一章窈窕淑女二句,直往直来,连个小弯儿也不拐。但从第二章起,细节描写增多了,小伙子由于寤寐思服,彻夜翻来覆去,睡不踏实,这确是真情流露。越睡不安稳,越是心潮起伏;而人在恋爱时总是好往乐观处想,于是他想到将来结婚时场面多么热闹,婚后感情多么融洽和谐,生活多么美满幸福。这一切遐想,都是从悠哉悠哉,展转反侧的失眠中幻化出来的。虽说是主观的一厢情愿,却并非可望而不可即。后来的剧作家代剧中人立言,说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,反嫌说得太露;而《关雎》的作者却以丰富而圆满的想象来填充眼前无可排遣的相思,这真是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了。难得的是这乃属于典型的东方式的、我国传统的正常恋爱观,即他所盼望的是同淑女成为夫妇(用好逑字样可证),而不仅仅是做为情侣(这同《郑风》里的作品就不同了!),这固然有封建统治阶级的烙印,却也体现了汉民族的传统特色。1950年我曾在大学里教过一年《毛诗》专题课,承废名师(冯文炳先生)把他的讲义手稿惠借给我,其中讲《关雎》的一段居然幸存至今,谨转录于下即做为这篇小文的结束:兴是现实主义的技巧,是不错的。这首诗即河洲之物而起兴,显见为民间产物;采荇尤见出古代劳动人民的生活(可能是女性)。我们对于采荇不免陌生,但采莲蓬、采藕、采菱的生活我们能体会。先是顺流而取,再则采到手,再则煮熟了端上来。表示虽然一件小小事情也不容易做(正是劳动的真精神),这就象征了君子求淑女的心情与周折。等到生米煮成熟饭,正是钟鼓乐之的时候了,意味该多么深长!同时这种工作是眼前事实,并非虚拟幻想,一面写实一面又象征,此所以为比兴之正格,这才是中国诗的长处。后妃固然主德,但后妃哪里梦见采荇的乐趣,也未必看得见雎鸠的比翼双飞。不过采诗入乐,太师的眼光总算够好的。可惜古人不懂得向人民学习罢了。(小如按:此段文字乃转摘自我的一份劫后残存的讲稿中,当时是把先生的意思做为自己的话写下来的,因此可能与原文略有出入,读者鉴之。)【赏析三】  《关雎》这首短小的诗篇,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着特殊的位置。它是《诗经》的第一篇,而《诗经》是中国文学最古老的典籍。虽然从性质上判断,一些神话故事产生的年代应该还要早些,但作为书面记载,却是较迟的事情。所以差不多可以说,你翻开中国文学的历史,首先遇到的就是《关雎》。  当初编纂《诗经》的人,在诗篇的排列上是否有某种用意呢?这已不得而知。但至少后人的理解,并不认为《关雎》是随便排列在首位的。孔子《论语》中多次提到《诗》(即《诗经》),但作出具体评价的作品,却只有《关雎》一篇,谓之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。在他看来,《关雎》是表现中庸之德的典范。而汉儒的《毛诗序》又说:《风》之始也,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。故用之乡人焉,用之邦国焉。这里牵涉到中国古代的一种伦理思想:在古人看来,夫妇为人伦之始,天下一切道德的完善,都必须以夫妇之德为基础。《毛诗序》的作者认为,《关雎》在这方面具有典范意义,所以才被列为《风》之始。它可以用来感化天下,既适用于乡人即普通百姓,也适用于邦国即统治阶层。如此说来,《关雎》之义大矣!这种理解究竟有多少道理呢?我们暂且撇下,先从诗歌本身说起。  《关雎》的内容其实很单纯,是写一个君子对淑女的追求,写他得不到淑女时心里苦恼,翻来覆去睡不着觉;得到了淑女就很开心,叫人奏起音乐来庆贺,并以此让淑女快乐。作品中人物的身份十分清楚:君子在《诗经》的时代是对贵族的泛称,而且这位君子家备琴瑟钟鼓之乐,那是要有相当的地位的。以前常把这诗解释为民间情歌,恐怕不对头,它所描绘的显然是贵族阶层的生活。另外,说它是情爱诗当然不错,但恐怕也不是一般的爱情诗。据我看来,这原来是一首婚礼上的歌曲,是男方家庭赞美新娘、祝颂婚姻美好的。《诗经国风》中的很多歌谣,都是既具有一般的抒情意味、娱乐功能,又兼有礼仪上的实用性,只是有些诗原来派什么用处后人不清楚了,就仅当作普通的歌曲来看待。我们把《关雎》当作婚礼上的歌来看,从窍窕淑女,君子好逑,唱到琴瑟友之、钟鼓乐之,不也是喜气洋洋的,很合适吗?  当然这首诗本身,还是以男子追求女子的情歌的形态出现的。之所以如此,大抵与在一般婚姻关系中男方是主动的一方有关。就是在现代,一个姑娘看上个小伙,也总要等他先开口,古人更是如此。娶个新娘回来,夸她是个美丽又贤淑的好姑娘,是君子的好配偶,说自己曾经想她想得害了相思病,必定很讨新娘的欢喜。然后在一片琴瑟钟鼓之乐中,彼此的感情相互靠近,美满的婚姻就从这里开了头。即使单从诗的情绪结构来说,从见关雎而思淑女,到结成琴瑟之好,中间一番周折也是必要的:得来不易的东西,才特别可贵,特别让人高兴呀!  那么,这首诗又有什么样的特点,可以被当作表现夫妇之德的典范呢?首先,它所写的爱情,一开始就有明确的婚姻目的,最终又归结于婚姻的美满,不是青年男女之问短暂的邂逅、一时的激情。这种明确指向婚姻、表示负责任的爱情,更为社会所赞同。其次,它所写的男女双方,乃是君子和淑女,表明这是一种与美德相联系的结合。君子是兼有地位和德行双重意义的,而窈窕淑女,也是兼说体貌之美和德行之善。这里君子与淑女的结合,代表了一种婚姻理想。再次,是诗歌所写恋爱行为的节制性。细读可以注意到,这诗虽是写男方对女方的追求,但丝毫没有涉及双方的直接接触。淑女固然没有什么动作表现出来,君子的相思,也只是独自在那里辗转反侧,什么攀墙折柳之类的事情,好像完全不曾想到,爱得很守规矩。这样一种恋爱,既有真实的颇为深厚的感情(这对情诗而言是很重要的),又表露得平和而有分寸,对于读者所产生的感动,也不致过于激烈。以上种种特点,恐怕确实同此诗原来是贵族婚礼上的歌曲有关,那种场合,要求有一种与主人的身份地位相称的有节制的欢乐气氛。而孔子从中看到了一种具有广泛意义的中和之美,借以提倡他所尊奉的自我克制、重视道德修养的人生态度,《毛诗序》则把它推许为可以风天下而正夫妇的道德教材。这两者视角有些不同,但在根本上仍有一致之处。  古之儒者重视夫妇之德,有其很深的道理。在第一层意义上说,家庭是社会组织的基本单元,在古代,这一基本单元的和谐稳定对于整个社会秩序的和谐稳定,意义至为重大。在第二层意义上,所谓夫妇之德,实际兼指有关男女问题的一切方面。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(《札记礼运》),孔夫子也知道这是人类生存的基本要求。饮食之欲比较简单(当然首先要有饭吃),而男女之欲引起的情绪活动要复杂、活跃、强烈得多,它对生活规范、社会秩序的潜在危险也大得多,老夫子也曾感叹: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。(《论语》)所以一切克制、一切修养,都首先要从男女之欲开始。这当然是必要的,但克制到什么程度为合适,却是复杂的问题,这里牵涉到社会物质生产水平、政治结构、文化传统等多种因素的综合,也牵涉到时代条件的变化。当一个社会试图对个人权利采取彻底否定态度时,在这方面首先会出现严厉禁制。相反,当一个社会处于变动时期、旧有道德规范遭到破坏时,也首先在这方面出现恣肆放流的情形。回到《关雎》,它所歌颂的,是一种感情克制、行为谨慎、以婚姻和谐为目标的爱情,所以儒者觉得这是很好的典范,是正夫妇并由此引导广泛的德行的教材。  由于《关雎》既承认男女之爱是自然而正常的感情,有要求对这种感情加以克制,使其符合于社会的美德,后世之人往往各取所需的一端,加以引申发挥,而反抗封建礼教的非人性压迫的人们,也常打着《关雎》的权威旗帜,来伸张满足个人情感的权利。譬如《牡丹亭》中的杜丽娘,在被锁深闺、为怀春之情而痛苦时,就从《关雎》中为自己的人生梦想找出了理由当然,实际上她已经走得很远了。 (骆玉明)